鸡蛋不倒

幽默低于标准水平线

饱腹感是一种罪

(一)
不断地饰演膨胀与收缩
如同一颗行将败坏的熟桃,
挣扎着关于内核的损毁
而这柔软的桃核
正被我生硬地吞咽
牛角面包、亦或是老字号油条
趋同的报纸所带来的微妙触觉
饱腹感日益频繁
却是
渴望饥饿
(二)
兴许我该效仿西西弗斯推巨石
摆弄时针与分针可能是更好的选择
或者吞下一枚子弹
让敏锐的理性去穿透
那该死的胃
其实我们还过于年轻
尝不到死亡的甜头
而饱腹感
是一种轻盈的罪恶
足够使你肥硕的躯体漂浮于
一片可知海域
(你总不该奢求世界的肚脐*)
(三)
我们曾在这样的海滨旁吃油桃
依傍着黄昏与洁白的海鸟
可是现在呢
它早已一无所有了
也许会有羽毛的残骸
遗留在我们头发上
直到头顶斑白
分不清是羽毛还是雪的时候
我们才能发现它
发现这个海滨
已经进入了冬天
(四)
时隔多年我仍记得
你没有把吃剩的桃核
埋进这块土壤
因为你从未忘记你母亲的话
“桃核会平淡地腐烂在土里”
(五)
有什么被消化了
饥饿感正在来临
我愿意
为我

自由
为我的所爱
奉献雏鸟般
起伏的呼吸

云层的尽头

收集云的人来了
三只眼 一枚镜片
像瞄准流动的鹿群
心牢的锁是第四只眼

他们尚未远去
沿着锁链刺探云的
是这一个,另一个则为
失去猎物而狂喜

毕竟,天空是森林的对立面
遗忘了的朝上反卷
比如泡沫和无意义的预言
而时间总致力于土壤,倾心于
一朵骤死的蔷薇

在黄昏尽头隐藏着的
是另一片云层
动物骨骼一般

如何去勘测
眼睛至落日的距离
总有一只盲鸽
去亲吻天堂里的鹿角
飞入最后的黄昏

当我走入人群中

  这群人簇拥着我,或者说我迎合着他们的脚印,一步步地愈加背离了月亮的方向,朝着不知名的街道走去。海浪声像是吞没了一切,连同石子路上因稠人广众所衍生的嘈杂也一并消弥。
  在这儿生活了大概五年,可是在海边散步的怪异和陌生感却频频撩拨着我的恐惧,如同一瓶被无意撞倒的墨汁四散蔓延,俘获了一颗敏感怯懦的心。这是我在此次散步前未曾料想过的事态。我来不及多去思忖这无以名状的不安,随即便遁入了人群以期能够得到某种程度的庇护。不幸的是,我的脚触碰到了另一个人的脚跟。当我怀抱着羞愧,踌躇于是否要轻拍他的肩,然后以从容或谦恭的姿态说抱歉时,他的双腿似乎早已加快了速度,转眼就不见踪影。叫我在人群中辨别他的背影也是力不从心的,只有宽沿的黑帽和被一件旧风衣裹覆着的高大瘦削的身躯,是我仅存的一点印象。他看上去行色匆匆,恐怕有件棘手事待办。也许,道歉可能会延误他仅有的时间,而耽搁他哪怕一秒钟,都可能使这事落败。如此看来,我的踌躇实乃一则英明之举。我继续漫无目的地被潮水般起伏的人群推至前方,意识仿佛不再是个人的,而是以一个整体扩散到每一个正在行路人的身上,以至于先前的羞愧也被分割成了极小部分存留于思维暗处某个难以企及的部位。
  在耳朵里回荡的仍是海水声,只有海水声,低婉又柔和。海从未喧嚣过,只是以宁静冷寂的方式容纳了整个世界的森罗万象,将行者捕风捉影的聒噪或是沉默的叹息,把行将逝去的春的明艳或是提前而至的夏的清新,糅合成海底不断闪烁着的泡沫,在还未浮游至海面以前,就已因承受不住过于轻细的密度而瞬间破灭。潮水漫过沙滩,又逐渐褪去的声音,如同整个人类缓慢的呼吸。贝多芬的《月光奏鸣曲》或许描写的并非是月光的倾泻,而是整个大海的情绪律动。我闭上双眼追随着人群的呼吸声而使双脚运转,一面如此随心所欲地想着这些与真实无所相关的事情,心情果不其然地愉悦起来。
  这一轻松感催促着意识的闪动,使我心甘情愿地将自己涣散的思想从空气中收割汇聚,我睁开了原先处于昏沉状态的双眼,正打算神态自若地去拥抱可爱的人群,却发现事与愿违。海水声低平下去了,被大海封尘的喧嚣仿佛浮上海面,越过沙滩,重新回归到了这群正在行走的人身上,他们之间表面的静默下竟埋藏着如此汹涌的惊涛骇浪。脚步沉重的拖沓,彼此令人难解的笑谈,一双双时不时瞅着我的精亮的镜片都令我倍感厌恶,海风带来的粘腻如同给我的皮肤抹上了一层滞重的盐巴,为我的双脚拷上了锁链,喧嚣此消彼长。这群人,他们的终点是哪里!他们毫无意识地往前行进着,或许目的地正处于前方模棱两可的晦暗处,就像所有童话故事一样,在那晦暗中存在一座宫殿,滋生着人类与生俱来的优越。
  疑云渐生,一个字眼在我眼中放大:逃!我对自己究竟要逃至何处不甚明了,细想自己此刻身处这儿的前因也是逃。脚步习惯了众人的节奏,一时竟难以脱离。逃跑是我先知先觉的一项本领,而其理由似乎也同样模糊:人群所带来的不适感。比起与人谈笑,似乎一个人独处,思索那些天马行空的怪事更能使我感到满足,可是孤独的造访总是猝不及防,比海啸更显汹涌。或许是走了太久的路,我的脚后跟有些许疼痛。可我仍蓄着劲以便寻得一个空隙钻出人群。天色愈加暗淡,人群也逐渐稀疏。仿佛有一架无形的过滤器,将彼此消长的喧闹,连绵起伏的波涛声也一并稀释。此刻,我正走在一条陌生的街道上。
  我叫不出它的名字,辨不清它所处的地段,何况所有的道路都是大同小异,且夜色早已将它的贞洁献给了我所生活的落魄小镇。我在这个地方定居已有五个年头之久,美名其曰的某一次考察把我下调到了这儿,比起从前每日冲破头挤地铁,这里的一切都保持着生活原有的秩序和进度,平缓地行进着。这条街道幽暗沉寂,紧关的窗下流露出一种神秘暧昧的光线,难以觉察的私语与薄窗对碰,发出沉闷的怪响。我似乎能够预想到这些暗窗内封存着怎样绝望的空虚以及一丝捕捉不住的欲念。正当我的愤恨在即将克制不住的欲望催生下喷薄而出时,似乎有人在背后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这使我在感到惊异的同时也产生了羞愤之情。待我回转过头,只见一个比我略微矮小的男人,他穿着一件宽大的风衣,帽沿就快遮住了他藏在眼镜底下闪烁不定的眼睛。他一只手摘下帽子放置于胸前,向我微微鞠了一躬,有些局促不安地说道:“抱歉,先生,方才……方才我踩到了你的脚后跟,也许您认为我这样的举动实在是小题大做,那么先允许我对您表示感谢。”他的脸在昏暗的街道里看不真切,只是从打颤的话语里揣度得到他的脸颊早已因羞愧难当而涨红,“我……我只是觉得应该向您道个歉。”
  我有些难堪,当然也存在着一丝庆幸,尽量压低了声音回应他:“恕我直言,您似乎并未踩过我的后脚跟,并不需要专程赔礼道歉。”
  “那时我们都处于人群中,您一直走在我的前面。我原先犹豫着是否该和你道歉,毕竟常人都认为是件小事。”他说着兀自窃笑了起来。他像是回忆起了什么继续说道,“请问您在行路时为什么有一段时间猛然加快了脚步,我还以为你有要紧事做。”
  我只觉得似乎这样的对话在过去曾经发生过一次,但已无心再与之周旋,便随意说:“你在人群里走久了自然会体会到原因的。”这话倒是不假,也将里面的深邃道理浅出化了。从这条陌生的街道陆续走出去了几个人,都是驼着背一副心力交瘁的样子,他们拉拢着的头发沉重地如同海藻。
  我面前的这位却不以为然:“我一直走在人群里却从未有过这样的感受。”正说着,这个陌生的街道中有一扇门打开了,黄晕的光线让适应了黑暗的人一时产生刺目之感。腐朽暧昧的气息渐渐同这夜色混合在了一起。门内出来了一个姿容慵懒的女人,她瞥了我一眼,似乎用那上挑鄙夷的眉毛默许了我的存在,随后朝那个矮小男人笑了笑,她的笑容单薄又平淡,和屋里的灯光倒形成了反照。我头皮一阵发麻,脸色恐怕也是白、红两色搅混在一起。不待那男人说话,便先行离开了。
  此刻,我早已在浓郁的夜色中迷失,除了想去再次倾听海水已别无他望。

摇篮与墓碑

  我对自己影子的恨可谓生来已久,即便那团黑色的东西最近稍显遥远。
  有一天我发现自己弄丢了它。起初自然欣慰,可不久后,一种突如其来附着尖叫性质的恐惧便立刻刺穿了我的心脏,如同一把利剑措不及防。
  血黑糊糊的,粘滞在砖红色的窗帘上。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起义,没有刀械枪支,甚至没有纯粹的威胁,那么它究竟如何取得了我的性命?那个为人不解的深邃恐惧听从了谁的派遣对我进行了这次暗杀?
  弥留之际我想着该如何复仇。那具讨厌的模糊不成形的黑色面容却将一切告诉与我。它的笑容慢慢放大,在我毫无生气的眼珠子里弯成一把镰刀的形状。
  “你的恐惧来自于无可遁逃,而仇视来自于恐惧本身。你从影子里出生,亦自影子里死去。”

                                                                  致我的一切黑暗面

  他是个不折不扣而又愚蠢的爱情信徒,像所有的浪漫主义者一样虔诚地相信着携带玫瑰色病毒的真理。他的生活总是很容易吸引那个光着屁股的小毛孩丘比特,以至于那间狭小的心室似乎能在任一阶段邀请某人入座。难以整顿哪怕是与己相关的任何事,心甘情愿地在自己设置的迷宫里打转可能算得上他的一门绝活。       
  悲剧?您侃侃的“悲剧”十之八九并非出自可爱的同情,而他也实在不情愿您冷嘲热讽。稍微具有理性思维,像个玉米胡须一样的人果真同情的话,那大概是对他难以把控自己的人生而陷入疯狂感性中抱有“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想法罢了。事实上,虽然使用了“总是”“任一”这样大范围的词,他的罗曼蒂克史上几乎只有蚂蚁一样的两行字,他甚至怀疑其中一行无需查证就是蚂蚁。而这,才是真正的悲剧。
  面对信奉着爱情即真理的苦苦追寻20年的人,您除了感叹生活方式差异之阔大,也只好继续着手头上自己感兴趣或食之无味的荒诞工作了。

交集的形式未必以兴趣出现,但其中一定潜藏着记忆。因为记忆,我们势必彼此联系。

敏锐地捕捉到逐客令于我而言并非难事,但在大多数情况下我还是选择强颜欢笑作个聋子。因此而担上无自知之明的标签也无可非议。

  她总是以一副自以为是天底下唯一受害者的姿态与人讲话,永远在埋怨自我与他人的漩涡中随波逐流。你不得不把自己的嗓子提高八十分呗才有资格与之抗衡,很不幸的是这恰巧为我所擅长。更不幸的还在于你根本没有办法用说理的方式去对待她,与她吵架你也只是个擦边球,谁能预料她究竟会把原话题拐进哪一个完全搭不上边的另一个窄巷子。她擅长用想象去诋毁人格。正是由于这位母亲,我在容忍她的第20年离家出走了。当别人讨论月全食盛景,我丢了眼镜只能盯着地上踩烂的雪。

亲情正是夹杂着血缘关系才使这份爱显得不纯粹。

  昨晚和朋友聊天,话题不可预料地偏离星轨。当他言及“合格的作家”时我一时愣怔,心下不快。“合格”二字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就像评判一件产品。
  “该产品符合某既定标准,因此判定合格”。
  以合格来评价一位将思想付诸于笔尖的人,果真如此,该多么残酷冰冷!世界上没有一条铁锁链不叫人惊惧。